这个村给毛主席做过烟草
地震后一周，他们的麦子要收割了
农机站的董师傅开着吉利车，一路在绵竹土门镇的乡村公路飞奔，他脸色很黑，嗓门大，讲话却慢，有将军气度。
“你们赶紧给我找点收小麦的袋子过来？啥子？没得啊？我明天就要，不然老子要敲你！”
假如不是路边一栋栋倒塌的房屋，和脚下大地一阵又一阵余震的抽搐，这里金黄的麦浪，盛开的野菊，仍然让人相信，这里还是一个锦绣巴蜀。
董师傅说他们石团村百分之95的房屋都倒塌了，都是“窝地倒，排排倒”，窝地倒就是从中间踏下去，排排倒就是一栋倒，还砸坏了另外一栋。人员也伤了不少，情况很惨烈。
他冒着汗，又拿起电话：“你帮我到指挥部弄点油来啊，柴油，我预约了县里的临时邮电局，不得不给你钱，明天取啊。”——
现在石团村的两千人口，901户的绝大部分还在，粗实得向树桩一样的村支书张士富每分钟都要和村民说一次话，他对着几个生产队长大吼着：“你们把人数到底搞清楚没得，你们到底搞啥子去了，怎么他们还没有出来？”
张士富喘了喘气，说三天前大家都对生产信心还不大，人刚埋，窝棚刚搭完，麦子要烂地里了，烟叶也没有地方晒，现在好多了。记者边说边找了个瓦砾少点的空地，那是个倒了猪圈，开始搭建帐篷，马上有个村民过来阻止，说刘四娃子也相中了这块地，他也想搬过来。张士富说，“让他们先搭。”
然后又来个中年妇女带个孩子，哭诉说棚子不好住，村里那两个好帐篷怎么不让她们先住，张士富一下火了，大喊:“那两个帐篷是要存放粮食的，粮食被雨淋坏了，你们吃啥子？有粮食至少不得死人，你们的命先保住。”
又有个老太跑过来，说张黑娃子的棚子要倒了，你赶紧喊两个人去修下，张士富叹了声，“先拿12米篷布够不够，他们一家就四个人，应该住得下了——”
围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，村官难当，大灾的村官更难当，张士富说：“都莫急了，等救济的帐篷都来了，我们全部都搭在路边上，建一个新村。”
记者随便走进了一个窝棚，这里的人家正在做饭，女主人罗东玉刚刚从地里摘了把莴笋叶子回来，蜂窝煤也放在棚子里面，这家人早上吃分来的饼干和方面面，中午吃自己做的，这一顿饭，他们的主菜是一只鸡，在地震中鸡棚垮了，给压死了，活的还舍不得，要留着下蛋。
她说，幸亏我们还有个张书记，活下去的人，都不会死，也不会病。前天一家还分了一次肉。她带记者去了一口水井，说，大家一起把水井淘干净了，还消了四次毒，现在都喝井里面的水。
现在石团村最缺的已经不是吃了，生产资料和帐篷都很要紧，好多村民的自建棚子都漏水，1.4万亩小麦，每亩要12个口袋，收割机也没有油开。250亩特种烟草，只有他们村里能长出来，也没有胶布晒，晒烟草只能用一种专门的胶布，60年代这种烟草做成烟圈，由什邡卷烟厂送给毛主席，毛主席很喜欢。
回想起12日那天，情况仍然惨不忍睹。张士富被镇上叫过去开会，然后又被镇长留了吃饭，一回村子，刚进家门，地就在动，张士富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了起来，然后开动摩托车，一路狂吼着冲了出去，就穿了条小短裤。
张士富一路吼着往小学跑，小学的娃娃地震的时候在做操，老师一清点，只有一个小娃娃不见，他马上又一个房屋房屋的跑。村里房子全倒了，因为缺少混凝土和砖瓦，反而死人少，只死了16个，重伤17个。村主人李兴泉也受了重伤。说到这里，张士富站在田头发呆，烟草已经长得肥肥绿绿，几个人在搭建晒烟草的架子，一只无主的小黑狗呜咽着慢慢跑过来，脖子还系了个铜铃铛，记者想去安慰它一下，张士富说，莫去莫，怕它身上不干净。
地震的第二天，他就喊市里的朋友运了一大袋子药过来，8000多块钱的，先弄了个临时救护小组，村民们摸索着把伤的包扎了，死了的消毒，埋了。震后第三天，市里送来一车矿泉水，第四天，张士富又喊朋友弄了个小发电机，架了一个高音喇叭，树在一片废墟之中，天天对村民喊话，然后放广播。“主要是怕人造谣，一下说洪水来了，一下说土匪来了。哪里有？有高音喇叭，村民安全多了。”
村里每个生产队都搞了个5人巡逻队，每天晚上出动，到处转，他们说：“哪里有土匪？都是自家人，一个都抓不到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人跑到张士富旁边，他的长相是村里少见的斯文，说：“现在是不是一个人每天发10块钱，一斤米，我户口在镇上，但我一直住村里，你也知道，你可不可以让我在村里领？”张士富说，“那肯定不行
，我做不了这个主。”那人又说：“你就不晓得帮我领下，反正你往镇里跑。”张士富说，“那我没得空。”
那人恶狠狠地骂了句娘，然后走了。
一个中年汉子在旁边看抽烟热闹，挤了下眼镜，说：“舍小家，抱大家，舍大家，抱小家
，你都可以。”
张士富有点难过，他跑到一块烟草地前，蹲下，给了记者一支烟，沉默了阵，说：“我最好的一个朋友在汉旺当副书记，把他挖出来的时候，他已经不成人形，手里还握着笔。”他说着，又有点说不下去。
一阵风吹过，田里大片的麦子开始翻滚，有好多都已经倒伏了，由于晒场没有清理干净，也没有办法晒，张士富说，那就让它们在这里多晒几天太阳吧，晒干点也好收。
村子的东头，有几个村民在看电视，用的还是那个高音喇叭的发电机，他们说：“有的事情就是不好弄，张士富的老婆伤得厉害，他也没有回去，他几天都跑来跑去，没有睡觉，不是我们昨天按倒他睡觉，他现在哪里还能站到这里和你们说话？笑话！”
这时候，董师傅又开着车风风火火地过来了，上面已经有了一些小麦袋子，不但有小麦袋子，还有几个水管。
明天，这里不但要收小麦，还要通自来水！
村民们围观记者搭帐篷，他们很想要这个帐篷
大家一起分物资
好心的人，你们的东西灾民收到了
记者的帐篷建在猪圈里
那里就是
那里就是我家
石团村的村民在组织起来搭窝棚
石团村的孩子们会笑了
石团村的房子倒没有了
我和张书记在废墟开聊
笑
已经有个棚子开始晒烟叶了
这个棚子的主人要张士富帮帮弄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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